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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中民:伊朗大选结果不会影响中伊关系
发布时间: 2017-05-21 浏览次数:

520日,国家主席习近平致电鲁哈尼,祝贺他再次当选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总统。习近平在贺电中指出,过去4年来,在总统先生领导下,伊朗取得了经济社会发展新成就。在双方共同努力下,中伊关系发展势头良好。去年1月,我对伊朗进行国事访问,同你进行了深入会谈,就中伊关系达成重要共识。两国正式宣布建立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我高度重视发展中伊关系,愿同你携手努力,推动中伊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向前发展。

南都记者就中伊关系及相关问题,专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所长刘中民教授。

伊朗大选的一个特色

南方都市报:关注这次伊朗大选,一个比较有意思的现象是大选临近时,温和派候选人现任第一副总统贾汉吉里和强硬派候选人德黑兰市长卡利巴夫都宣布退选了,实际情况变成了鲁哈尼和莱希的对决。

刘中民:这是伊朗大选的一个特点。一般在选举前,温和派和保守派会各推出几位候选人,随着选举时间的临近,会有候选人退出。温和派这次主推的候选人就是现任总统鲁哈尼。第一副总统贾汉吉里出来竞选,某种程度上就是为鲁哈尼站台的。也就是通过他的竞选活动,来宣传温和派的主张。等到临近总统选举时再退选,同时呼吁其支持者投票给温和派的核心候选人鲁哈尼,这可以说是一种常见的“套路”。

再来说保守派。2013年总统选举时,保守派输得很惨,鲁哈尼在第一轮选举中就以超过50%的选票当选。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保守派内部的矛盾,没有核心候选人,从而分散了选票。在这次大选中,保守派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做了非常充分的准备。在大选前,保守派成立了“伊斯兰革命力量民众阵线”,推出了6位候选人。经过伊朗宪法监护委员会的审查,“伊斯兰革命力量民众阵线”推荐的卡利巴夫和莱希二人获得了总统候选人资格。为了应对这次大选,保守派也采用了与温和改革派同样的策略。本月6日,由“伊斯兰革命力量民众阵线”4000多位成员举行的内部选举中,莱希获得了2147票,卡利巴夫得了1373票,因此,由莱希代表保守派参加竞选,卡利巴夫选择退选,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南方都市报:鲁哈尼近日称是其任内对西方的缓和政策使得伊朗消除了战争的威胁,而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则称是人民在政治舞台上的存在,使得国家消除了战争阴影,最高领袖似乎在反驳鲁哈尼,在这次选举中倾向于保守派?

刘中民:不能简单地这么看。在伊朗这种政教合一的国家中,宗教领袖是国家最高权力的代表,是国家的精神象征。“不要东方,不要西方,只要伊斯兰”构成了1979年伊朗伊斯兰革命以来核心的政治纲领。因此,伊朗的宗教领袖代表的是宗教价值的一面,当面对与西方的关系时,其态度往往更为强硬。他的这句话事实上是要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间发挥平衡作用。这一表态并没有明显倾向保守派,而是强调了“人民”的作用。在这次总统大选候选人的筛选中,由最高领袖领导的宪法监护委员会,审查通过了保守派和温和派各三名候选人。从结果看,最高领袖是没有偏向的,最起码没有明显偏向。

南方都市报:在伊朗的政治结构和制度体系中,哈梅内伊为何有如此大的权力?他能左右选举结果吗?

刘中民:伊朗的政治体制比较特殊,如果以“总统制”做参照比较,实际上宗教领袖更像真正的伊朗“总统”,而伊朗的“总统”更像政府内阁。宗教领袖是伊朗最高权力的代表。首先,根据伊朗宪法的规定,国家的大政方针和总体路线,都是由宗教领袖来确定的。其次,国家重大事件,如宣战、武装力量动员、停战、全民公投等决定权均归宗教领袖。也就是说,国家重大事项的决策权都掌握在宗教领袖手中。第三,宗教领袖也是伊朗武装力量的总指挥,是伊朗军队和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总司令。第四,根据伊朗的宪法,最高领袖有监督总统选举以及任命和罢免总统的权力。最高领袖对总统选举监督是通过宪法监护委员会的筛选职能实现的;选举结束后,总统要由宗教领袖任命;而伊朗最高法院若裁定总统有违反宪法的行为,最高领袖是可以罢免总统的。因此,伊朗总统的权力很大程度上是由最高领袖节制的。第五,最高领袖还有直接罢免和任命国家重要机构领导人的权力,比如说宪法监护委员会负责人、总参谋长、革命卫队司令、广播电视局局长、司法总监等,都是由最高领袖任命的。

从宪法规定上看,选举过程中最高领袖是没有办法直接左右选民的投票结果的。最高领袖对总统的影响主要集中在选前的审查和选后的监督。前总统内贾德与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不睦,这次大选他被“筛选”出去,被取消参选资格就是明证。

从另一个方面看,由宗教领袖做总统选举的事前审查和事后监督,优点是可以保证选举不乱套,可避免许多国家因选举出现的政治动荡。

总统面临的新挑战

南方都市报:鲁哈尼为何能在首轮胜出?

刘中民:首先是鲁哈尼上个任内的执政成绩是获得了选民的认可的。之前的民调显示,大概有1500万选民是明确支持他的,有1000万选民是支持保守派的,另外有3000万选民摇摆待定。从选举结果看,这3000万的摇摆选民很大一部分还是希望伊朗进一步改革开放,经济能进一步发展,因此投票给了鲁哈尼。二是伊朗的选民中,青年人占了三分之一,从结果看,这些人是鲁哈尼的坚定支持者。随着世界的一体化及伊朗的开放政策,这些青年人希望生活更自由,包括着装方面等,而鲁哈尼上个任内的改革恰是在往这个方向走,可以说满足了他们的心理和需求。三是保守派的候选人莱希从资历上来说,还是有一定的缺陷的。他之前没有任何执政经验,经历局限在作为保守派教士和曾任司法部长方面,且个人履历也有一些“污点”,曾参加过1988年对“异见人士”的“清理”,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得票率。而从以往伊朗选举的历史看,从司法部门出来的参选人获胜的概率都比较低。

南方都市报:现在回头看,如何评价鲁哈尼上期任内推行的改革和成就?

刘中民:鲁哈尼上台后,明确主张“专家治国”,其内阁是由专家组成的。在经济层面,宏观经济政策的调整,营商环境的改善都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比如鲁哈尼上台后,为促进公平竞争,采取了一定的措施,削弱了国有企业和“伊斯兰基金会”(由最高领袖领导)下属公司的特权。同时还积极引进外资。在去年又提出了第6个“五年计划”,涵盖能源、交通等各个领域。这些措施对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产生了一定的积极影响。伊朗经济由2013年的负增长1.9%提升到2015年的3%,通胀率则由2013年的37.5%下降到2015年的15.6%。去年的经济增长又提升到5%左右。同时,伴随国际制裁的解除,伊朗的油气生产获得了较大的恢复。2013年,伊朗的石油生产量是平均每天265万桶。到2016年底,已经增加到390万桶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成绩。

尽管有这些成绩,但伊朗经济仍然有一些结构性问题存在。宏观经济环境的改善仍然有限,“伊斯兰基金会”下属企业的特权还有一部分继续存在。同时,伊朗的官僚主义也比较严重,一些对外资进入设置障碍的法律仍没有得到修改,在吸引外资上做得仍不够好。特别是伊核协议签署后,并没有实现经济快速增长和外资快速涌入的预期。

这里有一个特殊的因素,就是鲁哈尼上台后,恰好赶上国际油价下跌的周期,国际油价低迷,尽管产量提升了,但伊朗的“石油红利”并没有得到充分体现。总之,可以说在他的上个任内,伊朗经济有发展,但没有达到民众的预期。

南方都市报:鲁哈尼连任,要继续面对的挑战有哪些?

刘中民:从近期总统候选人举行的电视辩论内容来看,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的问题,这也恰恰就是新总统要面临的挑战。一是贫民区的问题,现在伊朗各大城市都出现了贫民区现象。按照保守派候选人莱希的估计,伊朗总人口近8000万,而伊朗的贫民已经从2013年的1100万增加到目前的1600万。这是一个相当大的比重。如何解决贫民区的问题,是新总统要面对的具体挑战之一。二是伊朗年轻人的就业、住房和婚姻问题。伊朗近年青年失业率很高,使得解决住房的能力很差,甚至影响到婚姻。三就是贫富差距问题。在这次大选中,保守派候选人卡利巴夫指责鲁哈尼是“4%的政府”,即只为4%的富人着想,而罔顾其他大多数人的利益。他还批评鲁哈尼政府大幅削减了对贫民区贫民的补贴等。莱希则指责说,虽然统计称贫富差距已经缩小,但基尼系数实际上已经从0 .36上升到0 .43了。四是科技和教育发展问题,也就是教育落后的问题,而这一问题又直接和青年人就业等问题联系在一起。五是民主改革和政治团结问题。长期以来,伊朗政治派别林立,夹在改革派和保守派之外,还有许多小的派别。新总统如何团结各派的力量,以便集中资源搞建设,也是不得不面对的一个棘手问题。六是外部环境,尤其是伊核协议和美伊关系问题。特朗普上台后,美伊关系面临变数,而这种变数给保守派提供了攻击改革派的口实。

南方都市报:19日大选的当天,特朗普首次出国访问,访问的目的地就是中东的沙特和以色列。这一日期上的重合是偶发的还是另有深意?有媒体称特朗普“中东之旅”就是“反伊之旅”。

刘中民:日期的重合的确耐人寻味。表面上看似乎有针对伊朗的一面,也不排除美国是特意做出这种安排,但也不能夸大到就是“反伊之旅”。

沙特和以色列是伊朗在中东的主要对手,沙特与伊朗不仅有什叶派和逊尼派的教派之争,也包含有波斯人和阿拉伯人的千年民族仇恨,当然最根本的是地区领导权之争。自伊斯兰革命以来,以色列更是被伊朗长期视为“撒旦”。前些年围绕伊朗核问题,双方甚至剑拔弩张,以色列声称要轰炸伊朗的核设施。沙特和以色列是美国传统的中东盟友,在奥巴马执政时期,美以关系、美沙关系都出现了问题。特朗普这次中东之旅,首要目的是修复和盟友的关系。二是特朗普想恢复巴以和平谈判。今年2月份内塔尼亚胡访美,近期巴解组织主席阿巴斯访美,都是为激活巴以和平进程所做的准备工作。沙特对巴解组织有重要影响力,而以色列更是和谈的一方,特朗普的“中东之旅”选择这两个国家,自是不难理解的。三是沙特和以色列在反恐、叙利亚问题和打击“伊斯兰国”组织问题上都至关重要。当然,特朗普和这两国首脑会面时肯定会谈及伊朗问题,但在目前特朗普中东政策的选项排列中,伊朗问题不是优先项。特朗普中东之旅的重中之重还是在叙利亚和打击“伊斯兰国”组织问题以及巴以关系。

中伊关系不受影响

南方都市报:被特朗普多次声称是错误的,伊朗占了便宜的伊核协议的前景如何?会被废除吗?

刘中民:伊核协议不大可能被废除。协议是由联合国五个常任理事国加德国六方与伊朗签订的,美国无法单方动摇其具有国际合法性的伊核协议。另外上面也谈到了,伊朗问题目前不是美国中东政策的首选项。接下来美国可能会单方面加强对伊朗的制裁,会通过支持盟友来打压伊朗的崛起,但废除伊核协议的可能性很小。

南方都市报:迄今为止,特朗普的中东政策是否已明晰?主要内容是什么?

刘中民:应该说,特朗普的中东政策还没有完全成型,但大致可以看到其关注的主要内容。一是要削弱俄罗斯在中东影响力,尤其在叙利问题上的咄咄逼人态势,争取在打击“伊斯兰国”武装和叙利亚战后重建中的主导地位;二是要修复与沙特、以色列和土耳其这几个中东传统盟友的关系;三是要联合盟友来破坏伊朗崛起的外部战略环境。与奥巴马相比,特朗普的中东政策可能有一定的回摆,但他仍然会很谨慎,会进行有限地扩大投入,并极力避免陷入类似伊拉克战争的泥潭。

南方都市报:这次大选,鲁哈尼再次当选,对中伊关系是否有大的影响?

刘中民:其实无论鲁哈尼当选还是莱希当选,中伊关系都不会发生大的变化。中伊关系近年在进一步增强,尤其是去年习近平访问伊朗,双方签署了一系列合作协议。近年来,中国的大国地位进一步增强,中国推行的“一带一路”建设对伊朗是重要发展机遇,无论是经贸还是基础设施建设,都有利于解决伊朗国内的投资不足,青年人就业等,因此中伊有巨大的合作空间。在伊核协议谈判过程中,中国实际上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这些都是得到伊朗认可的。中伊合作关系的基本面稳定,双方关系的发展前景广阔。

(记者:陈建利)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