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6月11日晚19：10，我在收看CCTV中央电视台晚间新闻联播节目时，偶然间看到从屏幕下方画面上连续滚动着新华社播发的这样一条消息：“第63届联合国大会10日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选举利比亚外交部长、利比亚非洲联盟事务秘书（部长）阿里·阿卜杜萨拉姆·图尔基博士为第64届联合国大会主席。”

看到阿里·阿卜杜萨拉姆·图尔基（الدكتور على عبد السلام التريكي）这个利比亚阿拉伯人的名字，我惊喜万分，感到既熟悉又亲切。熟悉是因为，他是叱咤利比亚外交舞台42年、里程碑式的风云人物：利比亚外交部长、利比亚总人民委员会非盟统一事务秘书（部长）。亲切是因为，2008年5月21日，作为他的好朋友，我曾应邀到他的家中做客，当年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拜访图尔基外长

2008年5月21日下午，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街道上，一辆悬挂着国宾特许通行车牌，印有红色阿拉伯文字体 مراسم和利比亚国徽图案的汽车载着一行二人，穿过喧闹的市区，来到了位于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的家中。

面前的图尔基外长，身着朴素，和蔼可亲，来访的我们投来真诚的微笑。他热情地把我迎进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图尔基外长中等身材，头发虽略有花白，但脸色红润，精神饱满。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炯炯目光，深邃的眼神里透射出高级资深外交官的睿智与坚毅。

外长家中的陈设颇具特色。除了利比亚风格的壁画和摆件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式风格的家具——客厅中，案、桌、椅、架一应俱全，正中悬挂着“风”“雅”“颂”主题作品，左右再配上各色书体对联，充满吉祥寓意的中国风味。粉白色墙壁上悬挂着中国著名书法家馈赠的条幅墨宝；室内摆放着北京的景泰蓝、宜兴的陶瓷、青岛的贝壳、苏绣和湘绣、中国的屏风和各种中国古董，这些远道而来的中国老“物件”，默默地诉说着图尔基外长的中国情节。

走进另一间会客厅，我看到通体透明的两开门玻璃书柜内的大小镜框里及长条桌面上，分别摆放着各国友人赠送给客厅主人的象牙牙雕、水晶钻石等多种高贵礼品；以及客厅主人出任利比亚外交部长时，与朝鲜的金日成、越南的胡志明主席、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中国的邓小平、华国*、埃及的穆巴拉克、毛里塔尼亚、乍得、赞比亚、苏丹总统巴希尔、阿尔及利亚总统布特弗利卡、突尼斯总统本.阿里、阿联酋总统谢赫扎耶德、伊拉克总统萨达姆、沙特国王法赫德、约旦国王侯赛因、巴林、科威特、卡塔尔、阿曼、摩洛哥国王哈桑二世、联合国秘书长、阿盟秘书长、非盟秘书长及非洲50多个国家元首、以及同利比亚领导人卡扎菲等亚、非、拉、美各国近百位新、老国家元首的大幅合影照片。

面对此情此景，我用一句阿拉伯谚语表达我心中的感受：“相聚虽遥远，往来如一家”。图尔基外长笑答：“在阿拉伯世界，还有一句人所共知的名言，那是先知伊斯兰教创始人穆罕默德留给我们的圣训‘求知，哪怕远在中国’。”

是的，这句响彻阿拉伯世界和伊斯兰世界被亿万阿拉伯人和穆斯林尊崇的传世至理名言，就是中国人民与阿拉伯人民源远流长的历史友谊的最好注解。那天，听中利建交的先驱图尔基外长讲述他自己的外交生涯与中利两国友好交往的历史，作为他的中国朋友，我为此感到莫大的荣幸与自豪，同时也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种浓浓的中利友好兄弟情谊。

图尔基博士的外交生涯

1938年，图尔基博士出生于位于利比亚首都的黎波里市以东240公里处的米苏拉塔的一个名为图尔基的大家族，是地道的米苏拉塔人，他的祖父曾是利比亚总统的助手之一。这座利比亚第三大城市和重要的港口城市，是他的祖籍地。

图尔基回忆说，他自幼6岁入小学接受教育，小学毕业后12岁跳级考入当地一所历史名校上中学预科读书。其班主任曾透露，图尔基的阿拉伯语和英语成绩特别优秀，“尤其他对老师特别尊敬，遵守校规和课堂纪律，性格稳健，处事冷静，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学生。”这种学业与性格上的特点，为图尔基日后的外交职业生涯打下了性格基础。

15岁中学毕业后，图尔基毅然报考了利比亚高等学府卡尔·尤尼斯大学读本科。发榜的时候，他的阿拉伯文和英文成绩都是满分，自此中学毕业后以文科状元的优异的成绩考入利比亚最著名的高等学府卡尔·尤尼斯大学历史系，后因大学期间各科学习成绩突出，被校方誉为“卡尔·尤尼斯才子”，毕业时荣获卡尔·尤尼斯大学历史学士学位。

在利比亚，图尔基大学毕业后因学业有成，成绩俱佳，术业有专攻，有机会被校方推荐赴巴黎取得到法国著名综合性公立大学图卢兹大学，全称图卢兹南部比利牛斯联合大学(Université fédérale de Toulouse-Midi-Pyrénées)直接读大学的资格，暨被法国图卢兹大学打破常规，破格以全额奖学金录取，读博继续深造。主修国际关系专业5年之后，因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获政治历史学博士学位。

赴法留学学有所成的图尔基拿到博士学位后，回到阔别多年的利比亚，入职外交部，自此开始了42年的外交生涯。在各种国际场合，他熟练运用阿拉伯语、英语和法语进行对话交流，展现了新一代利比亚年轻学子的才华。

作为利比亚外交战线上，位居高位的“老兵”，图尔基亲身经历了42年来的外交实践，曾在利比亚外交部及国际多边合作组织任职。他擅长外交，精通6国语言，待人细致入微，处事举重若轻，在利比亚外交部，深得众望，无人能出其右。

1976年到1977年，图尔基率领利比亚代表团参加阿拉伯首脑会议，并担任阿拉伯国家联盟部长理事会主席。1977年至1980年，担任利比亚外交部长。他还率领利比亚代表团参加伊斯兰首脑会议及其外交部长年会，并担任伊斯兰国家部长理事会主席。此外，还包括不结盟运动的部长级会议以及1979年在古巴举行的不结盟运动首脑会议。

曾有共事者、阿尔及利亚外交部长布特弗利卡（后担任阿尔及利亚总统）评价，图尔基博士从事外交和国际关系领域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是位“老练而敏锐的外交家”。他是一位国内外享有很高威望，功勋卓著的高级外交官。高效、善于多边协调，是他留给外界的普遍印象。于1982年至1984年担任第37届联合国大会副主席，于1991年至1994年在开罗（埃及）任利比亚常驻阿拉伯国家联盟代表。1995年至1999年，他常驻巴黎，担任利比亚驻法兰西共和国大使。彼时，利法关系正处在困难期，图尔基需要承担更多阐明立场、释义解惑的责任。《费加罗报(Le Figaro)》转述法利关系全国委员会主席的话说：“我们在某些问题上的意见并不一致，但图尔基对利比亚立场的解释非常充分。”

1986年至1990年及2003年，他三次出任利比亚常驻联合国代表。2004年之后，他还出任过利比亚非洲联盟事务秘书（部长）等职。2009年6月10日，第63届联合国大会举行全体会议，以协商一致的方式，选举现年71岁的利比亚外交部长、利比亚非洲联盟事务秘书阿里·阿卜杜萨拉姆·图尔基博士为第64届联合国大会主席。根据惯例，联大主席一职由亚洲、东欧、非洲、拉美和加勒比以及西欧及其他国家等5个地区组轮流推选代表担任，任期一年。图尔基是非洲地区国家协商后推荐的联大主席人选。

上任伊始，图尔基在当选后向联大发表讲话说，如今，花甲之年的我再一次回到了熟悉的纽约。我现在是换个方式再“外交”，无论是在外交一线担任利比亚外交部长，还是来到纽约联合国总部担任第64届联合国大会主席从事国际外交，我都在追随着自己心中那些优秀的人的脚步。”

后来，图尔基的儿子告诉我，当年由于父亲已近古稀之年，听说他在竞选第64届联合国大会主席一职时，年龄曾是个不利因素。但父亲凭籍他渊博的学识、多年娴熟的外交才能经历和经验，以及多年担任利比亚常驻联合国代表的身份，丰富的国际外交实践经验，使得他得到广大会员国的支持并最终成功当选。

作为中利关系亲历者的图尔基外长

在利比亚现代外交史上，图尔基外长有着极为特殊的地位，回顾中利建交史档案，也无法绕开他的名字。他是中利建交的亲历者、筑路者和见证人。当年他代表利比亚政府在建交文件上签署的每一页公文，都凝固着珍贵的历史瞬间。

1978年8月9日，身为利比亚外交部长的图尔基博士与时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外交部长的黄华，是中利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历史性时刻的见证人和奠基人，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在中国和利比亚建交公报上签字。

谈起这段难忘的经历，图尔基外长感慨万千。他回忆说：“1978年8月9日，这是个令人难忘，值得中国人民和利比亚人民世代永远铭记的好日子。”历史上的这一天，位于亚洲东部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地处非洲北部的大阿拉伯利比亚人民社会主义民众国，共同签署了《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今天两国外长签署的建交文件便是用事实告诉世界，地中海水通黄河，中国握手利比亚。”

谈到此，图尔基外长随手拿出一份当年中利两国签署的《中国和利比亚关于建立外交关系的联合公报》和一份《经济技术和科学技术合作协定》文件与我共同回眸分享。上面清楚地记载着1978年7月9日，中利两国外长图尔基外长和中国外长黄华，分别代表两国政府在建交联合公报上签字的印迹。以及1978年8月9日图尔基外长和黄华外长在北京签署的“中国和利比亚经济技术和科学技术合作协定。

自从1978年8月9日中国与利比亚正式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之后，中利两国在政治、经贸、文化、医疗卫生、科技、石化、投资合作等方面，便相继开始了全方位多领域的互利合作，而且，两国在上述领域的各项合作不断取得积极进展。在国际和地区事务上，相互支持，保持着良好的合作态势；在人权和其他主要国际问题上，两国均达成广泛共识。特别是在台湾问题上，利比亚坚持“一个中国”的立场。利比亚遵照两国建交公报“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惟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原则,同台湾当局断了交、撤了馆。中国于1979年3月派出第一批人员去利比亚建馆，同年9月首任大使裴坚章赴任。

图尔基外长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曾三次来华进行正式访问。在回忆这三次访问时，他流露出沉思转而兴奋的神情。他说：“在访问中国之前，我们受一些恶意宣传的影响，有些不正确的想法，但一到中国，发现我们在中国的朋友很多，中国人民好客、善良、友好。”

1978年8月，图尔基博士首次来华访问。这次访问是他是以利比亚外交部长的身份专程陪同利比亚领导人的特使、利比亚二号人物、利比亚人民代表大会总秘书处领导成员阿卜杜勒·萨拉姆·贾卢德率领的利比亚政府代表团正式访华的。这次访华时间虽短，仅访问了北京、上海，但中国人民的热情友好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图尔基清楚地记得，当年中国时任副总理的邓小平先生到机场欢迎并送行。8月9日，中利两国正式签署了建交公报。访问期间，中国与利比亚还签署《双边贸易协定》和《经济技术和科学技术合作协定》。当年10月，利比亚代表团回到国内，利比亚便投票赞成恢复中国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以此表明对中国的立场。

1982年10月，图尔基外长第二次访华，这次他是陪同利比亚领导人穆阿迈尔·卡扎菲乘专机对中国进行了正式访问的。图尔基透露，这是卡扎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中国访问，带领了约300人的庞大访问团。中国派出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阿沛阿旺晋美前往首都机场迎接利比亚政府代表团。

图尔基清楚地记得，来华访问的第二天，10月28日，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见会见了卡扎菲。会谈结束后，邓小平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盛大欢迎晚宴，宴请卡扎菲。访华期间，其他中国领导人赵紫*、李先念分别也分别会见了卡扎菲。这期间，中利两国政府正式签署了关于建立经济贸易和科学技术混合委员会的协定和相互合作计划。

他还提到，访华期间，中方安排卡扎菲下榻钓鱼台国宾馆。此后不但游览了中国的万里长城，还参观了毛主席纪念堂，瞻仰了毛主席遗容。在中方人员陪同下前往北京市宣武区牛街清真寺做礼拜，参观了这座具有悠久历史，创建于公元966年(辽圣宗十三年、北宋至道二年)，北京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牛街清真寺。

1985年8月，图尔基外长第三次访华，这次是他亲率利比亚代表团到访中国的。他依稀记得，利比亚代表团一行由中国外交部长助理齐怀远陪同专程从北京飞抵北戴河同时任总赵紫*举行会谈。他参与了双方谈判和签约的全过程。8月11日，他和中国国务委员兼外交部长吴学谦分别代表本国政府在换文上共同签署了一项“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和阿拉伯利比亚人民社会主义民众国文化合作协定”。图尔基解释说，这是中利两国间签署的第一个文化合作协定。

结语

身为中阿友好使者，中利外交关系的亲历者和见证人，时至2023年的今天，谈到中利外交关系，从时间上看，自1978年8月9日伊始，时至2023年，恰逢中国和利比亚建交45周年。由此我想到了这位老朋友，本文题目的主人公—中利外交关系奠基人、利比亚前外交部长、利比亚总人民委员会非洲联盟统一事务秘书（部长）、时任第64届联合国大会主席阿里.阿卜杜萨拉姆.图尔基博士。

作为图尔基外长的老朋友，时值中利建交45周年之际，现将我在图尔基外长家中做客，以及他与中国之间鲜为人知的友好故事，以及他口述描绘的中利外交大舞台背后一些鲜为人知的历史细节告诉大家，为我们当下的两国民众和各界读者全面了解中利外交史，提供可资借鉴的依凭和一个独特的外交官视角。

我记得，在我们的谈话行将结束之时，这位年迈的老人给我们留下如下话语：“衷心希望通过中利两国人民共同努力，去实现互利合作双赢的美好愿望，让地中海水通黄河，祝愿中利两国企业界之间的互惠互利真诚合作，年年结出丰硕成果。”然而，从2011年利比亚内乱开始这十年多以来，国家陷入了严重的混乱与分裂之中，宗教、部落、世俗武装割据，纷争迭起。利比亚这个曾经富饶美丽的国家满目疮痍，令人痛心疾首。利比亚人民，何时才能看到和平的曙光呢？何时才能实现再度繁荣富裕的梦想呢？未来的不确定性依旧。我衷心地希望，利比亚国内各方可以早日实现和解，将饱受战火蹂躏的利比亚人民解放出来，回到实现人民安居乐业，社会稳定，经济发展的正轨上。

（作者：吴富贵，50后中国中东问题专家、现代著名阿拉伯语学者，中国与阿拉伯世界、中国与非洲国家物质文化遗产、中东阿拉伯国家人文外交、侨民外交、夫人外交、非洲阿拉伯国家游记文学、纪实文学领域资深研究员。）

（本文观点仅为作者或被访者个人观点，不代表本研究机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