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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晓霖:七年之痒:令人失望的突尼斯“茉莉花革命”
发布时间: 2018-01-18 浏览次数: 95

114日,是突尼斯“茉莉花革命”七周年纪念日。然而,突尼斯民众纪念这场引发大面积“阿拉伯之春”街头运动的方式,却是持续一周的抗议示威。在“专制总统”本﹒阿里政权失控并仓惶出逃7年后,一度被誉为民主转型典范的这个北非阿拉伯小国依然没有摆脱经济和政治危机,广大民众因生计艰难再次走向街头。经历民主化革命“七年之痒”的突尼斯,依然找不到根本解决当年引发革命的经济危机的灵丹妙药。

街头运动:还是经济惹的祸

“茉莉花革命”七周年到来前一周,突尼斯首都突尼斯城、第二大城市斯法克斯、“地中海花园港城”第三大城市苏塞以及哈马马特、泰布尔拜等11个城市持续爆发大规模游行示威,成千上万的民众特别是青年人走上街头,抗议年初颁布的2018年财政法案,要求政府削减税费,遏制物价,平抑通胀,增加收入和就业。示威活动逐步演变为局部暴力打砸抢烧,严重冲击社会安全。

在这场7年来罕见的多城示威活动中,当局出动3万多警察和安全人员平息事态维持秩序并施放催泪瓦斯,弹压活动导致的冲突造成个别示威者死亡。截止13日,已有97名安全人员受伤,88辆警车被损坏。示威者伤亡情况不详。但据突尼斯内务部称,773名违法人员被拘捕,包括60名与恐怖组织“塔克菲尔”(定判出教)有联系者。

官方信息显示,被拘捕的违法者中绝大部分都是青年人,其中54.95%的人在21岁至30岁之间,30.31%的人在15岁至20岁之间,11.71的人在31岁至40岁之间,1.8%的人超过40岁。这种年龄构成表明青年已构成这波抗议示威和暴力活动的主力,从某种程度上凸显了他们生存与发展危机的严重程度。而引发“茉莉花革命”的同样是构成人口和就业最大群体的青年人。

这次示威活动的活跃组织者之一名为“法赫-奈斯坦努”,其阿拉伯语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等什么?”但是,参加示威活动的党派和NGO组织相当多,包括反对党“人民阵线”和左翼政治组织、无政府主义者,部分反对现行制度的极端宗教势力也乘机推波助澜。

从持续一周的示威活动看,抗议活动的核心诉求是不满“茉莉花革命”以来国家经济状况没有得到根本改善的现实,甚至有人认为今天的民生危机比本﹒阿里倒台前还要糟糕。据统计,2010年,突尼斯外债占GDP39.2%,而2016年却几乎翻番达到60.6%。突尼斯本币第纳尔兑美元比价下挫40%,失业率占青年人口的35%。官方承认目前1000万人口的突尼斯失业人口大约有62万人,其中25万人受过高等教育。然而,中立机构的失业率估计要远远高于这个数据。

美国国际共和学会一项调查显示,83%的突尼斯人认为国家被导入错误方向,而最多的受访者对经济不断恶化表示关切。去年129日,突尼斯议会通过2018财年法案,该法案目标是将财政赤字降低到GDP总量的5%以下,具体路径是增加消费税收,包括汽车、酒精、旅馆等,同时提高社会保险支出。这项改革计划得到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肯定,但该机构敦促突尼斯削减政府公共投入、压缩财政补贴,并加大改革社会保险,否则将拒绝提供金融贷款。

政府的财税新政加剧了民众的担忧,虽然政府承诺基本生活用品如面粉、食用油、牛奶、鸡蛋等不会涨价并由政府补贴,但燃油、通信网络、进口食品和化妆品等将因征税增加而价格上涨。突尼斯央行统计显示,2017年通胀率为5.2%,今年预计将上升至6.1%。由于出口锐减,去年贸易逆差高达63亿美元,外汇不足引发的流通性紧缩导致第纳尔一年贬值近1/5,推高了物价,使民众生活雪上加霜。

革命七年:经济持续低迷,政府效率低下

“茉莉花革命”的确给突尼斯带来政治生活的沧桑巨变,本﹒拉里时代的威权政府被推翻并实施三权分立和全民普选,虽然7年间有过阶段性政局动荡和恐怖袭击,但是,民主化进程推进总体顺利,各党派在新宪法框架下初步实现自由选举和竞争上岗,完成了形式上的民主转型。但是,维持社会稳定及政权合法性的经济发展这个根本性问题,并没有因政治生活的自由化和多元化取得实质性进展,也自然为今天的“二次革命”埋下伏笔。

Focus-Economics统计,2012年至2016年期间,突尼斯人均GDP4178美元下降到4000美元以下,经济增速由3.9%下挫至1.0%,消费指数由4.4%下降至3%左右,公共投资由6.1%急速下降到-0.5%2015年),失业率由17.4%略降至15.5%,财政赤字维持在年均5%,公共债务GDP占比持续保持在50%左右,通胀率由5.9%略降至4.2%2015年),贸易逆差年均保持在7%左右。

民以食为天,这种经济成绩显然让曾经对革命充满期待的突尼斯人难以满意,更无法承受。客观上突尼斯本身资源匮乏,缺乏工业化基础,经济发展水平低,而地租型经济本身又严重依赖外部市场和投资,在世界经济特别是传统经济后盾欧洲情况惨淡的大背景下,任何突尼斯政府和领导人都难以妙手回春。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突尼斯转型阶段的民主化并不能带来成熟的民主化成果,具体体现在国家治理层面,过于热衷议会政治和党派争权的这个小国家,将大量精力和有限资源消耗在浮光掠影的口号、主义、道路等虚妄光环里,甚至沉湎于外界舆论华而不实的转型赞誉肥皂泡中,无法形成具有高度凝聚力、向心力的权力中心,无法组建稳定、有序和高效的管理团队,进而也难以凝聚全国各阶层共识,把发展经济当做头等大事。

转型7年间,突尼斯竟然经历了3任总统和7任总理,这种走马灯式的频繁更换领导人,对于日本和欧洲等经济发达、社会与行业自治程度高的国家而言也许不会造成致命后果,但是,对于缺乏财富积累和经济自我有序运行的发展中小国来说,则是难以承受之重。突尼斯政治转型的失败之处在于,议会生活基本被主张对立的两大派系控制,即世俗主义政党“呼声党”和宗教色彩较浓的“复兴运动”,并形成水火不容的两极格局,彼此掣肘,议而不决,导致事实上的立法与决策混乱或瘫痪,政府多项改革方案难以获得通过,严重迟滞延缓经济改革进程,也透支了民众的期待与耐心。

混乱与动荡的政治生活,方向不明的经济改革,府院对立的权力掣肘,扯皮低效的决策机制,软弱乏力的执政能力,导致一系列过时的经济和商业政策、制度难以革新和优化,外加偶尔爆发的恐怖袭击和暴力事件等安全因素,综合转化为不利吸引外来投资的政商环境,使街头革命难以成功转化为经济成就和民生福祉。而民众对现实不满对未来失望,引发大规模街头运动并给政客提供政治操弄新空间,又必然导致新一轮动荡与混乱,将国家置于难以重新腾飞的恶性循环。

14日,突尼斯总统埃塞卜西宣布设立“尊严基金”用于改善贫困家庭状况,并承诺今年将重点解决年轻人的发展问题;几位政府部长宣布将出台一系列措施改善民生,包括将社会福利预算额提高4020万美元,提高贫困家庭补助,审核退休金支出并弥补收入过低群体,并将医保范围扩大以覆盖失业人口等等。然而,全球经济指标数据网预测,2018年至2020年,突尼斯各项经济指标都不会有明显的良性变化,这意味着“茉莉花革命”后的苦日子至少还会延续3年。

“七年之痒”不仅是突尼斯“茉莉花革命”后遭遇的尴尬,也是“阿拉伯之春”后多个政权更迭国家的通病。浴火重生,凤凰涅槃,是人们的普遍期待,只是不知道何时才能等来这光明的一天。

(作者:马晓霖,著名国际问题学者、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博联社总裁)

来源:华夏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