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地时间6月18日,伊拉克基尔库克,司机排长队等待加油,逊尼派武装分子袭击了拜伊吉最大的炼油厂。CFP图

老杨开了半辈子小轿车,从没想过曾只有3元/升的93号(现92号)汽油价格,会翻番。但6月25日晚,当他来到加油站,老杨不得不接受上海92号成品油价格接近8元/升的事实。
6月23日下午,国家发改委决定将汽、柴油价格分别提高165元/吨和160元/吨。测算到上海加油站的零售价,6月24日零时起,92号汽油为7.94元/升,95号汽油为8.45元/升。
“此次成品油价格调整幅度,是按现行成品油价格形成机制,据6月23日前10个工作日国际市场原油平均价格变化情况计算,并累加上个调价周期未调价金额确定的。”对于涨价,国家发改委一边强调了“按规矩办事”,一边又强调了国际地缘政治因素,“今年6月中旬以来,受地缘政治紧张等因素影响,国际市场油价震荡上行,前10个工作日平均价格明显上涨。”
“那边的局势,确实紧张,国际油价估计还会涨。再过10天,92号汽油价格或真的会进入‘8时代’。”老杨一边开车,一边喃喃自语。
老杨口中“那边的局势”就是指伊拉克局势。近几个星期,围绕这场伊拉克政府军与逊尼派反政府军的较量,国际大宗商品价格持续飙升。其中,国际油价的大涨,不仅影响到了中国的国内油价和老杨这样的开车一族,还一定程度上推涨了中国的消费者物价指数(CPI)。
然而,在能源专家林伯强看来,伊拉克局势对中国造成的更大影响,还是在能源安全方面。
林伯强认为,中国“三桶油”——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下称“中石油”)、中国石油化工集团(下称“中石化”)和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下称“中海油”)在伊拉克均有自己的能源资产布局。而伊拉克乱局暂时“还看不到头”,这意味着中国企业在那边“或多或少都会受一点影响”。
国家发改委能源研究所一位专家多次与《国际金融报》记者交流时提出,“中国一定要将能源投资多元化,尽可能地分散眼前和潜在的风险”。
争夺炼油厂
拜伊吉,伊拉克北部炼油重镇,距离首都巴格达约200公里。2003年到2011年11月18日(美军撤出)伊拉克战争期间,这座人口不多、面积不大的城镇,却屡次成为伊拉克反对派人士重点“关照”的对象。
不出意外,伊拉克最大的炼油厂——拜伊吉炼油厂,这次又是极端反对派——伊拉克与叙利亚伊斯兰国(ISIS)武装分子抢先攻占的目标。
6月18日,《纽约时报》率先披露,伊拉克最大的炼油厂当天早上被伊斯兰极端分子攻陷。《纽约时报》称,多名目击者及从现场逃出来的伊拉克军官表示,“军队的武装直升机未能击退极端分子对这个设施的进攻”。
综合多家外媒披露的信息,部分外国工人已从上述炼油厂撤离,其中包括50名德国西门子公司的工人及安全公司橄榄集团的雇员。同时,除了炼油厂,一个为伊拉克北部大部分地区供电的600兆瓦的发电厂,早些时候已落入ISIS武装分子之手。
卡塔尔半岛电视台6月25日确认,经过多次易手,ISIS率领的叛军夺下了伊拉克最大的拜吉炼油厂,并称“伊拉克军队若放下武器离开,将给他们生路”。
“可以说,除了世界杯举办地巴西,这是我这两个星期最关注的地方之一。因为,这某种程度上代表了伊拉克局势的走向。”期货投资者陈先生6月24日晚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表达了担忧的情绪,“归根到底,炼油厂的安危影响的是全球投资者的信心。”
陈先生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BBC数据显示,目前伊拉克1/3的石油,都是来自这座炼油厂,且伊拉克本身又是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仅次于沙特阿拉伯的第二大产油国。
“因此,从总体趋势来看,英国北海布伦特原油期货价格(下称‘布油’)和纽约原油期货价格(下称‘纽油’)稳步处于上升空间。”在陈先生看来,“或许,只要市场的焦虑不消除,价格就还有一定的上涨空间。”
推涨国际油价
英国投行巴克莱银行直言,地缘政治被列为未来12个月金融市场面临的最大风险,超过了排在第一季度调查首位的对新兴市场经济体的担忧。
“目前,外汇、债券和股票市场的低波动性表明,投资者正忙于寻找地平线上可能出现的‘乌云’。”巴克莱认为。
陈先生告诉记者,投资者寻找的“乌云”可能主要来自大宗商品市场。
安迅思息旺能源分析师叶嫚嫚日前对《国际金融报》记者说,预计伊拉克紧张局势将支撑国际原油价格在未来一个周期之内高位盘踞,比如,布油短期可能会在115美元/桶左右运行。
投行美林美银认为,中东冲突升级及其推升油价是今夏十大风险之一,“伊拉克国内有多种代言势力,他们的活动会让中东国家进一步陷入混乱”。
但与此同时,美银美林强调,ISIS不可能入侵伊拉克南部,“伊拉克政府不会失去日产油260万桶的南部地区,所以国际油价还不会立即出现涨40美元/桶至50美元/桶的风险”。
“伊拉克的大部分油田位于什叶派占多数的南部地区,那里远离最近暴乱升级的地区。而且,伊拉克十年来大部分新增石油产量都归功于南部。”美林美银称,“2003年,伊拉克全国日产量130万桶;2013年,则大幅提升到320万桶。”
国际投行高盛也认为,由于伊拉克发生冲突的北部和西部距离南部油田和出口港较远,暂时对伊拉克石油出口的直接冲击有限。高盛同时预警,“虽然冲突尚未蔓延到南部,持续的紧张局势仍有可能造成那里的生产中断,从而对油价造成极大冲击。”
澳新银行称,近期伊拉克动乱对伊原油供给影响有限,“因为,暴乱主要集中于产油量很少的北部地区”。因此,该行维持对布油第二季度在110至115美元/桶区域的预期不变,并称,“长期看,持续升级的政治动乱可能会进一步抑制原油产量扩张”。
6月25日,OPEC秘书长巴德里试图平息市场的担忧。“假如伊拉克石油供应中断,该组织会随时准备增产。”巴德里称,“如有必要,沙特阿拉伯将提高产量。”
巴德里还称,国际油价目前的上涨不是因为供应短缺所致。他坚称,原油市场的供应目前良好,“OECD(经合组织国家)的商业库存可满足57.5天的未来需求”。
中企面临风险
在分析人士看来,巴德里的灭火表态并不意外。因为,长久以来,OPEC客观上都将100美元/桶作为国际油价可承受的标准——一旦超过这个标准,可能会造成销量下降等,进而影响OPEC成员国石油美元的进账等。
高盛则警告称,以前几次地缘政治动荡都局限在一些对全球经济风险很小的国家,这次却有所不同,“伊拉克持续动荡造成大规模原油供应冲击的风险不容忽视。如果发生供应冲击,可能让美国本来脆弱的复苏夭折、造成金融环境紧张等”。
事实上,这波伊拉克局势对国际原油市场的影响,同样辐射到了中国。大宗品领域综合服务提供商中宇资讯提供给《国际金融报》记者的数据就显示,以汽柴油分别上调165元/吨、160元/吨测算,“本轮调价汽柴油涨幅均值为1.74%,将直接推升本月CPI指数0.0035个百分点”。
“油价上涨、小幅度推升CPI等,相对都是小事。目前,最大的疑问在于,本次动乱是否会对中国企业在伊拉克的资产造成损失。尤其是中国的石油资产。”林伯强指出,“毕竟,伊拉克是中国能源进口的重要来源地。”
据路透社披露,中国是伊拉克最大的石油客户,伊拉克超过1/5的石油项目为中石油、中石化和中海油等中国国有石油企业所拥有。
《国际金融报》记者了解到,从2008年伊拉克政府重新依赖石油工业开始,“三桶油”在历次伊拉克的油田招标中都比较活跃。
2009年,中石油就曾和BP等合作,以150亿美元的投资额成功入驻全球第六大油田鲁迈拉油田,并在去年11月从埃克森美孚手中买入了西库尔纳一期油田25%的权益。2010年5月17日,中海油又联手土耳其国家石油公司与伊拉克米桑石油公司签订了有关合同,并拥有了米桑油田群项目63.75%的权益。
6月中旬,让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有消息称,“中石油一名员工被伊拉克绑架,绑匪身份尚不明确,不排除与恐怖组织有关联。”
6月18日,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对外介绍,6月12日,1名中资公司员工在伊拉克遭绑架,“经各方共同努力,该员工已于近日安全获释。当前伊拉克安全局势趋于严峻,中方对此深感忧虑”。
“我们支持伊拉克政府维护国内安全稳定和打击恐怖主义所做的努力,衷心希望伊拉克能够尽快恢复安全稳定和正常秩序。”华春莹称,目前在伊拉克共有1万多名中资企业员工,目前他们所在区域基本上是安全的。
值得注意的是,横向进行比较,《金融时报》6月19日报道称,西方几家大的石油公司埃克森美孚和BP的有关人员分别从“基本不受影响”的南部两大油田——西尔古纳1号油田和鲁迈拉油田撤出。
壳牌驻伊拉克董事长汉斯·尼卡普称,该公司同样已制定计划,“一旦形势恶化,将撤离驻伊拉克员工”。不过,他强调,目前该公司尚未撤离员工。
对此,熟悉中石油的业内人士6月24日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包括中石油在内,中国公司在海外一旦遭遇地缘政治的风险,都会及时进行评估,启动应急预案,以保障生命和财产安全。
中石油发言人毛泽锋稍早前表示,中石油“一些非关键的员工已经撤离”。他强调:“公司已经有了应急预案。但因为油田都在南部,所以还没受到负面影响。”
中石化人士6月25日晚在接受《国际金融报》记者采访时却保持了低调,“该回应的我们前阶段都回应了,我们会及时对外更新我们的信息。”
能源安全存疑
英国《金融时报》指出,石油巨擘疏散员工的举动表明,ISIS的快速军事推进及伊拉克军队在摩苏尔等地的溃败,已开始改变在伊拉克南部开展业务的西方石油公司的计划,“如果暴力继续升级,那些引领伊拉克石油行业复兴的企业可能被迫重新考虑在该国的业务”。
“伊拉克国家内部的动乱使中国在伊拉克的相关投资面临不断走高的国家风险。”中债资信评估有限责任公司(下称“中债资信”)也发布报告称,国内目前仅有中石化在基尔库克的油田处于伊拉克北部,并有可能直接受到伊拉克动乱的影响。
中债资信称,“但由于库尔德人已经控制了基尔库克,短期来看中石化在基尔库克的投资应该不至于遭受重大损失。长期来看,伊拉克国内局势的动乱必然增加中国石油企业在伊拉克的作业成本,甚至有可能造成直接损失。”
正如日本媒体所感慨的,伊拉克危机再次使人意识到,中国的安全忧虑伴随其全球投资一起增加,“中国在伊拉克的利益,使得北京难以袖手旁观”。美国媒体甚至认为,相比于美国军队,更该对伊拉克出兵的“应该是中国”。
“简言之,对中国能源企业来说,还是要注重地缘政治的风险。”对此,上述业内人士介绍,“实际上,我个人所了解的情况是,一家公司进行海外投资,都会进行包括风险在内的市场评估。”
中石化人士此前也对《国际金融报》记者介绍,海外收购只有经过多方论证、风险评估之后,才会作出投资举动,而不会盲目地进行投资。
“即使你进行了满分级的评估,也不会改变中国在中东地区缺失话语权的事实。”林伯强认为,客观而言,纵观中国的能源版图,中东到目前为止仍是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能提供大量的资源给中国。同时,伊拉克政府相对比较好说话,当你有了资金,又能给当地带来就业,符合该国的能源发展战略时,中国企业往往很受欢迎。
“但与此同时,中国暂时还不完全具备掌控中东局势全局的能力。”林伯强说,就以最新的伊拉克局势为例,中国反过来可能还要求着美国政府帮忙,“因为,美国仍在中东地区有着自己的影响力。一旦美国出兵,局势可能会很快稳定,油价也会回到合理区间,这也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
在林伯强看来,中东地区将长期处于动荡,但基于该地区对中国能源进口的帮助作用,这一块的能源资产“不能丢”。另外,可以做的事情是,尽量多元投资,一切以能源安全为前提出发,降低相关的风险。
欧洲合作可期
事实上,国家主席、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组长习近平近日在中央财经领导小组第六次会议上已强调,面对能源供需格局新变化、国际能源发展新趋势,保障国家能源安全,必须推动能源生产和消费革命。他强调,推动能源生产和消费革命是长期战略,必须从当前做起,加快实施重点任务和重大举措。
习近平称,推动能源供给革命,建立多元供应体系,“立足国内多元供应保安全,大力推进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着力发展非煤能源,形成煤、油、气、核、新能源、可再生能源多轮驱动的能源供应体系,同步加强能源输配网络和储备设施建设”。
习近平还提到,全方位加强国际合作,实现开放条件下能源安全,“在主要立足国内的前提条件下,在能源生产和消费革命所涉及的各个方面加强国际合作,有效利用国际资源”。
站在“国际合作”的角度,上述业内人士认为,一个比较新的亮点就是中国和欧洲的能源合作。李克强访问英国期间,BP就和中海油签署了价值高达200亿美元的协议。
据协议条款,BP将从2019年起持续20年向中国供应液化天然(LNG),具体是每年向中海油供应150万吨LNG。
对此,BP首席执行官戴德立称,“这笔交易将帮助中国进一步改变能源结构,从煤炭转向污染更低的碳氢化合物。”
隆众石化网分析师王皓浩对《国际金融报》记者介绍,“早在2004年,中海油、BP与广东省政府就签署了国内第一个LNG项目的商务合同,BP公司在中海油位于广东的LNG气化站和管道项目占有30%的股份。十年时间,中海油与BP公司在天然气方面的合作并未停止过,而此次的合作由于政治因素的参与,肯定会引起更多的重视。”
据报道,此前两年,中海油还与BP的竞争对手、在英上市的天然气供应商英国天然气集团(BG)签署了两份独立的20年协议,从后者在澳大利亚昆士兰州的LNG项目每年购买860万吨LNG。
“实际上,我们一直都在强调与中东、非洲的合作,注重那里的能源安全。那现在,为什么不思考一下:是否可以加大对欧洲地区的能源投资,或加强与欧洲能源企业的合作。”上述业内人士感慨称。
对此,林伯强的看法是,相对于地缘政治不稳的中东和非洲,包括中国的能源安全在内,欧洲“绝对是一个好的投资去处”。但相较于“好打交道”的伊拉克政府等,欧洲国家往往会提出更苛刻的审查条件,且对中国国有企业的身份存在顾虑。
“因此,与欧洲进行能源合作,同样不容易。”林伯强说,“但基于能源多元化投资的角度考虑,至少我们要赞赏这样的心态和举动。”
(记者 黄烨)
来源:国际金融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