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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都市报:伊拉克走向何方
发布时间: 2014-07-06 浏览次数: 128

激进武装分子不仅会在伊拉克制造混乱,还可能改变这个国家的权力分配乃至版图,最终将在中东制造一场大混乱。

今天的冲突矛盾始于千年前

6月中旬,极端军事组织的战车碾过伊拉克北部和东部,组织发言人发表了一封羞辱马利基政府的公开信,讽刺马利基是“内衣贩子”,宣誓定会对他展开报复。但这种报复不是通过占领巴格达实现,而是肆意破坏纳杰夫和卡尔巴拉——那里有众多什叶派伟人的墓地,激进分子希望以此抹去这些历史遗迹。还有什么军队视摧毁纳杰夫和卡尔巴拉比攫取巴格达更重要?答案就在今天,在伊拉克痛苦的局面和未来中东又一轮暴力波浪中;答案也在历史中,在千年前门派分立的时刻。

凡是极端分子走过的地方,从叙利亚进入伊拉克,都是自古麻烦不断的地方,在这片土地上,美国10年来牺牲了4500名士兵,损失超过了1万亿美元。美国人觉得很亏,但如果看看这里几百年来的冲突,算算有多少人的鲜血渗在沙土里,美国的损失就小巫见大巫了。这里进行着一场规模惊人的战争,战线从巴基斯坦、中东一直延伸到北非,伊拉克的激进武装分子只是这漫长战线上的前哨。就在其攻下北方重镇摩苏尔的前几天,在巴基斯坦活跃的极端武装组织袭击了巴最繁忙的机场,杀死36人。615日,同样打着宗教旗号的极端组织“索马里青年党”在肯尼亚海岸小镇屠杀了48人。同一天,“基地”组织的一群武装分子在也门劫持一辆运送军用医疗物资的巴士。614日,塔利班残忍地切下前往投票的阿富汗选民的手指。还有早前,尼日利亚恐怖组织Boko Haram绑架了200多名未成年少女,这些女孩的命运没有人知道,因为激进分子在伊拉克制造的新闻轰动,或许也没有多少人关心了。这些女孩悲剧人生的背后,同样是极端组织的血誓。本·拉丹已经死了,但他宣扬的极端意识形态——以信仰的名义进行不符合逻辑的冷血谋杀——还在继续散播到更远的地方。

在这场浩大战事中,伊拉克是最危险的前线,最可怕的结局是拥有核武器的巴基斯坦与很可能即将拥有核打击能力的伊朗发生直接对抗。要避免这最坏结局,激进分子在伊拉克制造的战乱或许还有一定“建设性”作用,如果伊拉克因内战最终分裂,倒能形成巴基斯坦和伊朗之间的缓冲,或许能避免那场终极对抗。

美国从伊拉克完全撤军两年多,历史沿袭的仇恨已把这个国家碾成碎片,激进分子只是众多彼此不信任的势力之一。华盛顿只能表示震惊,不敢介入,因为今天和10多年前不同,今天,历史是被滚动播出的新闻来衡量,而发生在伊拉克的事情需要几十年甚至一个世纪来解决。这是逊尼派和什叶派长达几千年宗教宿仇的最新章节,完全是一段“老新闻”了。

逊尼派极端组织的梦想是在中东复制一个7世纪时期的“国家”,在那政教合一的权力结构中是没有什叶派任何位置的,所以激进分子的目标是纳杰夫和卡尔巴拉,目的是彻底抹杀其宗教合法性。而反击的主力,不仅有马利基的政府军,还有什叶派教士们振臂呼吁追随者加入战斗,伊拉克处在一场宗教内战之中。

美国人历来关注中东局势,但今时更明智的做法似乎是闭上眼睛不管,就像莎拉·鲍琳所说:“他们的事情就让上天去决定吧。”奥巴马对叙利亚采取谨慎回避的态度,对撤军后的伊拉克同样如此,只是今天的局面就好像两处局部肿瘤同时发生转移,再袖手旁观会不会有致命后果?世界经济还要靠中东石油助燃,极端组织的恐怖行为对美国和西方依旧造成威胁,伊朗政府很可能还是对核武器放不下心,美国能承受推卸责任的后果吗?中东的问题不仅仅是由于“坏领导人”,坏领导人在哪里都会有,中东的问题迟早对美国造成直接威胁,抄录托尔斯泰的经典文笔:美国或许对中东不感兴趣,但是中东对美国感兴趣。

伊拉克战争释放出宗教仇恨

过去几十年,中东专权者们警告西方政府,称只有铁腕才能压制宗派仇恨。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专权者们守住承诺,尽管代价是极端腐败和极权。但“9·11”事件之后美国领导人认为极权是问题的一部分,因此提出“自由议程”。出兵伊拉克,谁知结果是释放了暴烈的宗派仇恨。萨达姆政府被伊朗支持的什叶派政府取代,马利基2006年上台给整个逊尼派尤其是富裕的海湾君主制国家沙特、科威特和阿联酋敲响警报。更让逊尼派担心的是,伊朗正走近核武器。

2011年的中东剧变没有让西方幻想的民主种子扎根,实际上还导致了极端宗教力量四处发展。在叙利亚,阿萨德拼死保住政权导致一场逊尼派和什叶派的血战。从全世界各地前来的逊尼派武士为阿萨德政权而战,伊朗则全力支持什叶派反对派。几乎全世界的激进青年都来到了叙利亚,据统计,在叙利亚战斗的外来士兵人数超过12000人。

随着叙利亚内战进入第四年,逊尼派最初的目标已经逐渐淡化,现在统领的目标还是那个最古老的目标:打破疆界,在中东建立新的国家。熟悉中东事务的一位外交官说:“现在再没人说是为了阿萨德战斗了。”

激进分子梦想中跨越伊拉克和叙利亚的“共和国”将执行最古老、严格的法律,但并不排斥使用最现代的工具和技术,士兵们热衷在互联网上发布招募录像、战争照片、处决敌人的视频,甚至是在网上直播将敌人钉十字架的酷刑,这一切使激进分子成为当今世界上最精神错乱的作战组织。他们坚持极端落后保守的价值观,而任何人一旦有异议将被血腥地惩罚。ISIS已经控制了从东部叙利亚到伊拉克中部的大面地区,在塔利班之后,还没有任何人能在如此大范围内执行最严苛的教法并屠杀地界上的西方人和“异教徒”。

尽管激进组织的成员最初也自称属于“基地”,只是逐渐地,他们的残酷以及对同教兄弟的无情屠杀,连“基地”都自叹不如。“基地”最高领导人扎瓦希里公开谴责他们对什叶派的杀戮“过于放纵”。一段公开在网络上的视频里,激进分子将1700名伊拉克政府军士兵集体处决,视频标题是《这就是支持马利基的什叶派的下场》,这种程度的残暴,在二战后世界战争史上是前所未见的。两个因素使得他们的队伍空前壮大,第一是叙利亚战争中他们得到大量资助,招兵买马自然不在话下;另一个原因是马利基不愿让政权世俗化,不仅在政府和军队内部绝对排斥逊尼派,甚至派出安全部队镇压逊尼派的和平抗议,这种没有包容性的政策使其成为“什叶派版本的萨达姆”。

逊尼派曾经是统治层,现在被如此压制,颇有“不反则死”的架势,所以一开始人数仅有千余人,装备小型武装,开着皮卡的激进分子最终能赢了3万名伊拉克政府军,夺下摩苏尔、基尔库克、提克里特和塔尔阿法。他们甚至被呼为“解放者”,这场战争也被冠名“起义”,政府军中底层士兵干脆脱下制服直接加入。这个联盟涵盖了众多逊尼派极端分子、对现状不满的部落领袖和很多前萨达姆政权的支持者。

伊拉克可能陷入持久的内战

美国政府一度天真地相信,激进分子不会袭击圣城,也没有能力拿下巴格达,现在看来,这种幻想是多么苍白。今后伊拉克会有一场折磨人的内战,持续时间会很长,死伤的数字会非常惊人,最终战火会烧到邻国身上,而结局很可能是这个国家的彻底分裂。针对所有什叶派的全面战争正是激进分子想要的,他们不怕死亡、更不担心缺少资金和人员的支持,在叙利亚他们就是靠这种方式发展起来的,伊拉克战场会更狂野,他们会“一统江湖”。随着地盘的扩大,他们对战争的信心和准备程度一天比一天高,他们掠夺枪支、弹药、美制的悍马军车和至少两架直升机,他们抢劫金库、商店,他们甚至开始在所占地区收税。他们的战士发展到1万人,已经有技术人员在炼油厂里指手画脚,他们盘算着经营黑社会性质的经济活动,其组织越来越像一个“政府”。没错,他们一方面要推翻阿萨德政府,一方面着手向阿萨德政府“出口”电力,这是典型的政府式外交行为。只要所占地盘还有油水可榨,激进分子就暂时不会针对温和逊尼派,一旦全面垄断经济来源,他们会毫不犹豫执行最森严的教法,此时温和逊尼派也会成为暴政对象。

若激进分子能守住现在的战果,那么将对美国及西方盟国形成严重威胁,根据情报官员的消息,有5000名持欧洲护照的激进分子前往叙利亚作战,相信这些人中有相当部分目前在伊拉克。激进分子针对居住在欧洲和美国的信徒的招募广告制作精良、使用标准英语,这些人今天在伊拉克,下一站可能是世界的任何地方。不久前一名来自佛罗里达州的美国公民,在网络上发布招募“勇士”的视频后,在叙利亚引爆了一辆自杀式卡车。一个法国人524日在布鲁塞尔一间犹太教教堂杀死3人,据悉,他曾经在叙利亚作战,是老兵。在遥远的西方国家制造袭击对招募恐怖分子和宣传战争文化有惊人效果。就像激进分子的首领巴格达迪对美国政府所说:“很快我们就会面对面,我期待这一天的来到。”

用极快的速度,激进分子正修改一个世纪前欧洲人在中东划定的国界。1916年,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即将瓦解之际,英国人和法国人在伊拉克和叙利亚之间的沙地上划定了一条界线,今天,激进武装分子开着推土机将这条界线铲平。国界这个东西有一个特点,一旦被动摇就很难重新整合。很明显,马利基没有足够的政治智慧团结国内的逊尼派,伊拉克的什叶派现在主要集中在南部,而能源储备也相对集中在南部,因此很有可能什叶派并不介意对手占据相对贫瘠的北部和西部。在北部,这个国家长期被压制的库尔德人,也会抓住机会最终实现独立。当激进分子的士兵们把马利基的军队从基尔库克的炼油厂赶走的时候,善战的库尔德民兵组织peshmerga就乘机进入控制了城市的大部分。有不少库尔德人的土耳其长期反对其自治立国,现在也开始反思此政策,最终土耳其境内的库尔德人能与伊拉克境内的同族联合立国。这样的一个库尔德人国家、拥有丰富石油资源,成为土耳其和伊拉克之间的和平缓冲,也未必不是好事。

其他边境就相当危险了,伊拉克西边是约旦,这是美国的传统盟友也是中东难得的民主绿洲,国王阿卜杜拉虽然是逊尼派,但长期接受西方教育,是典型的ISIS计划要推翻的世俗化君主,更何况约旦小国在地理位置上“必须”被划进未来理想国的版图里。再有就是黎巴嫩,这个国家总是宗派斗争的导火线,还有叙利亚,虽然阿萨德还坚持着,但最终很有可能被糊里糊涂地“溶解”在ISIS非官方的版图里。

未来三分有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中东地区传统上最有话语权的是沙特的逊尼派国王阿卜杜拉和伊朗的什叶派最高精神领袖霍梅尼,如今面对这样的局面,两人虽急切却也没有太好的选择。对于沙特来说,看到马利基政府今天的遭遇多少有点幸灾乐祸,因为它一直不喜欢马利基和伊朗的默契。可另一方面,沙特也不喜欢逊尼派恐怖分子,因为这些人的初始目标就包括推翻阿卜杜拉家族,占领麦加和麦迪那。所以今天的伊拉克对沙特来说就是死敌,以色列的对伊立场也一样。

在伊朗,1/10的什叶派统治着占绝大多数的逊尼派。虽然一直处于高压状态,但国内的逊尼极端势力也开始冒头,种种压力下,德黑兰尝试了革命35年来最奇怪的合作,那就是与自己称为“恶魔”的山姆大叔开始对话。

竞选美国总统时奥巴马的一大目标是结束伊战,他也骄傲地做到了。可现如今宣布170名特种作战士兵前往巴格达保护美国大使馆实在是艰难的决定。白宫坚持不会让美国再次介入伊拉克地面战争,军事鹰派虽然在讨论空袭的可能性,但没有太多反响。奥巴马真正想做的是利用激进分子要挟马利基开始政治改革,建立一个能容纳逊尼派的政府,这是伊拉克唯一能继续存在的可能性。

可这个目标在美军驻扎伊拉克的时候都不能实现,现在有什么理由实现呢?马利基能否胜任这样的历史性角色,无论是政治能力还是个人品质,这都疑点重重。人们批评美国不应该发动伊战,不应该太早撤军,不应该放弃叙利亚战争中的温和反对派,但美国不应承担一切责任,因为这是历史早期,在人类发展的十字路口就留下的问题。美国政府只是没有吸收历史教训,没有反思苏联的失败,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失败、十字军东征的失败和亚历山大大帝的教训。穆斯林的内战,“兄弟”之间的同根相煎是无法用现代民主自由精神去理解的,因为驱动着这千年内战的是古老的情绪,是仇恨、贪婪和部落主义。

所以,伊拉克似乎已经走向终点,未来三分有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来源:南方都市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