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月27日，土耳其议会第三大党、亲库尔德人的人民平等与民主党（DEM）举行新闻发布会，通过电视直播宣读了库尔德工人党领导人阿卜杜拉·厄贾兰发表的一项历史性声明。厄贾兰公开要求“库尔德工人党召开大会后宣布自行解散，呼吁所有库尔德武装团体放下武器。”厄贾兰的这项对外声明可能会对持续数十年的土耳其—库尔德冲突产生潜在的积极作用，有利于重启中断数年的库尔德和平进程。

当地时间3月1日，库尔德工人党执委会针对厄贾兰的历史性声明做出积极回应，声称将放下武器，与土耳其停火。预计库工党领导层后续将召开全体大会，正式就厄贾兰的和平声明做出组织决策。此次库工党执委会宣布与土耳其停火，并不代表该组织将迅速走向解除武装和自我解散。在历史上，库工党也曾单方面宣布与土耳其停火，双方还曾多次举行公开或秘密谈判，共同推动库尔德和平建设进程，但因内外条件变化而谈判破裂。因此，对于新一轮土耳其库尔德和平进程的前景，也应当保持谨慎乐观。

库工党建立于1978年，厄贾兰是该组织的创始人、领导人以及意识形态主导者。1984年以来，该组织通过武装斗争方式与土耳其政府进行了数十年军事冲突，该组织因推行库尔德民族分离主义议程、实施暴力活动被土耳其、欧盟和美国列为恐怖组织。这场旷日持久的军事冲突至少使4万人失去生命，对土耳其东南部地区经济社会发展造成严重破坏。20世纪80～90年代，库工党通过在叙利亚和黎巴嫩建设的若干军事基地，在土耳其东南部地区造成了一场准内战规模的军事冲突，迫使土耳其政府投入大量军事力量、安全资源对库工党武装力量实施打击。1999年，厄贾兰流亡海外期间被土耳其政府逮捕，在欧盟压力下从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关押在伊斯坦布尔附近马尔马拉海的伊姆拉勒岛。

20世纪90年代末，虽然土耳其政府一度摧毁了库工党在叙利亚的军事基地，但未能有效遏制库工党武装分支在周边国家的渗透扩张，也未能阻止库工党势力在叙利亚东北部重建其军事存在。库尔德人作为中东地区的五大民族之一，广泛分布在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和伊朗，在欧洲还拥有数量庞大的海外移民群体，如德国、法国、瑞典等国家。当库工党叙利亚分支被土耳其表面上摧毁后，库工党武装力量及其领导层秘密渗透至伊拉克北部、伊朗西北部和叙利亚东北部等地区。其中，伊拉克北部的坎迪尔山区被认为是库工党大本营，叙库尔德武装被外界认为与库工党具有意识形态相似性，并非库工党直接分支，但被土耳其视为国家安全的严重威胁。

2011年中东剧变爆发以来，所谓的“阿拉伯之春”转化为“阿拉伯之冬”，但地区动荡意外地为跨界库尔德民族主义势力提供了发展机遇期。这种地区格局变化被部分学者称为“库尔德之春”，意为库尔德民族主导的若干非国家行为体在中东地区的政治力量显著上升。以叙利亚为例，叙库尔德武装的军事实力增长与领土控制扩张，引起土耳其政府的高度关注与安全关切，使土耳其—库尔德冲突扩大化为土耳其与地区性库尔德武装之间的矛盾冲突，并引发土耳其与美国之间的长期纷争与矛盾冲突，美土两国关于叙库尔德武装的地位问题争执不断，持续至今仍未能化解。2024年12月，叙利亚变局发生后，土耳其立即协助“叙利亚国民军”发动“自由黎明行动”，向叙北部地区的库尔德武装控制区城市发动军事行动。截至目前，这场军事行动仍在曼比季以及蒂什林地区持续发酵，土耳其政府军利用其无人机、战斗机向库尔德武装阵地实施突袭。总体来看，叙库尔德武装拒绝承认其与库工党具有组织、决策方面的相关性，只认可与厄贾兰秉持的“民主邦联主义”政治意识形态具有一致性，这种分歧使土耳其与叙库尔德武装在达成政治和解方面具有相当大的难度。

此次厄贾兰对外发布的历史性声明，可能会为持续数十年的土耳其—库尔德冲突提供新的和解思路与窗口，但其演变前景仍具有多方面的不确定性，该倡议能否为地区和平与稳定注入新的动力，还取决于议题相关方具体的和平谈判以及政治互动。埃尔多安执政时期，曾多次启动关于库尔德和平进程的和解倡议，但囿于内外各方面因素而受挫。因此，对于此次厄贾兰提出的历史性和解声明，仍应当保持谨慎乐观态度。

首先，厄贾兰作为库工党领导人在狱中服刑已经长达二十多年，其现有身份主要属于政治象征意义，对库工党决策层、领导层的实际影响力有限。1999年厄贾兰被捕以来，库工党的组织体系、意识形态、政治发展等已发生重大变化，虽然该党在意识形态方面仍遵从厄贾兰的政治主张，但在领导、决策、组织方面早已脱离厄贾兰的权力控制。因此，厄贾兰作为库尔德人的政治象征角色，其声明能否实际影响和改变库工党的战略决策具有不确定性。即使库工党领导层遵从厄贾兰的声明，放下武器并自我解散，库工党内部的激进、极端派别也可能会拒绝执行，继续实施武装抵抗土耳其的路线。

其次，厄贾兰的历史性声明难以有效解决土耳其与叙库尔德武装之间的政治僵局、军事冲突等矛盾。就在厄贾兰对外发布历史性和解声明后，叙库尔德民主联盟党元老政治家萨利赫·穆斯利姆立即做出回应，声称厄贾兰的和解声明不会导致叙库尔德武装放下其武器。“叙利亚民主力量”总司令马兹卢姆·阿卜迪也随即否认叙库尔德武装将放弃其军事力量。归根结底，叙利亚库尔德问题与土耳其库尔德问题相互交织、相互联系，但属于不同国家的民族、政治争端，叙库尔德武装不会直接听命于厄贾兰的对外声明。

再次，埃尔多安政府通过秘密渠道推动新一轮土耳其库尔德和平进程，其政治意图具有多维度的复杂性。此次厄贾兰对外发布的和解声明并非偶然，而是埃尔多安政府以及执政联盟正义与发展党、民族行动党与议会主要反对党—人民平等与民主党之间政治谈判的重要议题之一。在经历了上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谈判的失败后，埃尔多安政府决定采取秘密管道推进新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谈判，由亲库尔德人的人民平等与民主党负责与厄贾兰进行政治对话，就结束该国数十年的暴力冲突达成一致意见。如果厄贾兰可以通过和解声明推动土耳其政府与库工党之间达成和解协议，使库工党放弃武装斗争，厄贾兰将得到土耳其政府赦免，出狱后可以安享晚年。

从政治动机角度分析，埃尔多安政府秘密推动新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动因。

第一，埃尔多安政府力图通过政治、外交、军事、谈判的综合应对方式解决库尔德问题引发的数十年地区动荡与冲突，维护土耳其领土主权与国家安全的核心利益。库尔德问题自土耳其建国以来成为该国旷日持久的民族问题，造成土耳其政府与库尔德民族之间数十年的隔阂与冲突，以及难以估量的经济社会发展损失。因此，此次埃尔多安政府力图通过强硬手段与安抚策略相结合的方式，推动库工党高层放弃武装斗争，实现与土耳其政府之间的政治和解。作为全面和解的奖励，土耳其可能会扩大对东南部地区的经济投资开发规模，保障库尔德民族权利与文化权利。

第二，埃尔多安政府试图通过新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谈判，加强与人民平等与民主党之间的政治合作，为下一轮修改宪法、全国大选奠定政治基础。埃尔多安在上一轮修宪进程中确立了总统共和制，使土耳其从议会制国家转型为共和制国家，为了延长自身的政治生命，埃尔多安可能正在寻求对宪法实施新一轮修改。但是，近年来正发党政府在国家治理、经济发展等议题方面表现不佳，致使该党在上一轮全国大选以及地方选举的成绩出现滑坡，如果人民平等与民主党加强与共和人民党之间的政治联合，有可能会成功阻击埃尔多安的下一轮修宪计划，从而终结其作为土耳其最高领导人的政治生命。因此，此次埃尔多安政府推进库尔德和平进程，力图给予国内合法的亲库尔德人政党一定的政治利益让渡，承诺加强对库尔德人在政治、文化、民族等方面的权利保障，厄贾兰以及库工党武装派别，正是这场政治利益博弈的重要棋子以及议题。

第三，埃尔多安政府在和平解决库尔德问题方面还充分考量了地区发展合作与安全等相关议程，加强与叙利亚、伊拉克等不同政治行为体之间的谈判、博弈。库尔德问题不仅是土耳其国内的政治、民族权利议题，也涉及地区政治与国际关系领域。埃尔多安政府力图推进的新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如果顺利解决与伊拉克北部地区库工党武装派别之间的军事冲突，可以加速推进土耳其—伊拉克之间关于“发展之路”的地区性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经济走廊建设。从地区合作发展角度分析，库工党地位问题使土耳其东南部、伊拉克北部动荡不安，对土伊两国共同推进地区合作、经济走廊、基础设施互联互通设置了重大障碍，也使得国际投资者望而却步，对其安全风险持怀疑态度。同时，库尔德和平进程的推进，也有利于弱化叙库尔德武装的政治地位，如果土耳其可以联手美国、叙过渡政府等不同国家通过和平方式推动叙库尔德武装解除其军事力量，或者推动叙库尔德武装与叙过渡政府达成和平统一的政治解决方案，也将大幅推进叙利亚和平进程建设，不仅有利于加强地区和平稳定与安全，还可以提升东地中海地区在能源、基础设施、国家重建等领域的合作议程。

总之，库工党领导人厄贾兰对外发布的历史性声明，对推动新一轮库尔德和平进程谈判具有重要的积极作用和象征意义，表明埃尔多安政府力图通过和平、谈判等方式结束土耳其—库尔德长达数十年的冲突。但是，厄贾兰的对外声明实际作用有限，土耳其与有关各方能否达成具有决定性意义的和平谈判成果，仍取决于各方力量的利益博弈、政治谈判的实际结果。从当前的地区环境视角来看，库工党武装派别的生存空间日益狭小，叙库尔德武装的外部支持环境正在减弱，这些地缘环境变化对土耳其和平解决库尔德问题具有一定积极影响。

（杨玉龙，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副研究员）

来源：凤凰网